第(1/3)页 一九八六年的新年,对于名古屋的制造业来说,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喜庆气氛。 这里是日本的中部工业地带,丰田汽车的大本营,也是无数纺织、机械工厂的聚集地。往年这个时候,热田神宫里挤满了祈求“商売繁盛”的企业主,但今年,神宫的签筒里似乎只剩下了“凶”签。 雪下得很大。 厚重的湿雪压弯了道路两旁的行道树,将整个工业区染成了一片惨白。天空阴沉得像块生铁,随时都会砸下来。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碾过泥泞的积雪,缓缓驶入西园寺纺织株式会社的大门。 并没有门卫出来敬礼。保安室里空无一人,只剩下一台还在播放着早间新闻的收音机,里面正播报着关于“日元急升导致中小企业倒闭潮”的专题报道。 车子停在了一栋建于大正时期的红砖办公楼前。 车门打开,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。 西园寺修一裹紧了身上的大衣,迈出车门。他的皮鞋踩在并未清扫的积雪上,发出“咯吱”一声脆响。 “社长,小心地滑。” 身后的秘书撑开一把黑伞,遮住了漫天的飞雪。 修一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就连呼吸都带着白雾的厂区。 太安静了。 这里本该充斥着织布机那富有节奏的“咔嚓咔嚓”声,本该有运货卡车进进出出的轰鸣声,本该有蒸汽锅炉排放出的白色烟柱。 但现在,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。只有远处的几只乌鸦,停在已经熄灭的烟囱上,发出嘶哑的叫声。 “走吧。” 修一没有多做停留,径直走向办公楼。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,墙皮因为受潮而剥落,露出了里面的霉斑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棉絮味和机油味,那是几十年沉淀下来的、属于旧工业时代特有的味道。 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 里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。 “……就算是家主来了也不行!这些工人都是跟着老太爷干过来的!他们把青春都献给了西园寺家,现在说赶走就赶走?这是人干的事吗?!” 那是小野寺厂长的声音。 修一停下脚步,整理了一下衣领,然后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。 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。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,像是个毒气室。 小野寺厂长正拍着桌子,对几个试图劝说的年轻管理层咆哮。他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袖口上还沾着油污。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,每一道皱纹里都塞满了对这个变动时代的愤怒。 看到修一进来,小野寺愣了一下,随即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恭敬地行礼,而是重重地哼了一声,一屁股坐回了那张同样破旧的转椅上。 “哟,家主大人终于肯从东京的温柔乡里出来了?” 小野寺阴阳怪气地说道,手里那根劣质香烟烧到了手指,他却浑然不觉。 “来看看我们这些乡下老鼠是怎么饿死的?” 修一挥了挥手,示意秘书打开窗户。 寒风涌入,吹散了满屋的烟味,也让屋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。 “小野寺叔。” 修一开口了,用的是小时候的称呼。 “我不是来吵架的。我是来解决问题的。” 他走到办公桌前,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满是烟灰的桌面上。 “这是新的重组方案。从下个月开始,停止所有低端成衣线的生产。一车间、二车间全部关闭。保留三车间的‘西阵织’工艺线。裁员名单我已经拟好了,涉及三百二十人。” “啪!” 小野寺猛地一巴掌拍在文件上,力气大得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。 “解决问题?你这是杀人!” 老头子从椅子上跳起来,指着修一的鼻子,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。 “三百二十人!那是三百二十个家庭!他们上有老下有小,在这个鬼天气里被赶出去,你让他们去喝西北风吗?!” “现在的汇率是192。” 修一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像是在念诵经文。 “我们的出口订单上个月是零。仓库里堆着五万件卖不出去的衬衫。每一天,工厂都在烧钱。如果不裁员,下个月连电费都交不起。到时候,不仅是这三百人,剩下的两百人也要跟着一起死。” “那是你的事!”小野寺咆哮道,“你是家主!你就该想办法!以前老太爷在的时候,哪怕是战败那年,都没饿着大家一口饭!怎么到了你这一代,就要拿自己人开刀?” 他绕过桌子,逼近修一,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 “修一啊修一,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。你小时候尿裤子还是我给你洗的!你现在心肠怎么变得这么硬?是不是被东京那些吸血鬼带坏了?” 修一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失控的老人。 他记得小野寺年轻时的样子。那时候父亲还在世,小野寺是厂里的技术骨干,意气风发。 但现在,时代变了。那份所谓的“人情味”,在这个资本极速流动的泡沫前夜,已经变成了最沉重的枷锁。 如果不砸碎它,西园寺家这艘船就会沉。 “时代变了,小野寺叔。”修一轻声说道,“父亲已经不在了。现在这个家,我说了算。” “你说了算?” 小野寺突然笑了,笑得有些凄厉。 “好,好一个你说了算。” 他猛地转身,冲向墙角的那个红色按钮。 那是工厂的紧急集合汽笛。只有在发生火灾或者重大事故时才会拉响。 “呜——!!!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