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“自杀。”石齐宗说,“用筷子。” 余则成没说话。他看着石齐宗,看了几秒钟。然后他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石齐宗跟前。 “用筷子自杀?”他问,“在你眼皮底下?” 石齐宗没吭声。 “你审了他一夜,”余则成说,“审出什么了?” “什么都没审出来。”石齐宗说。 余则成看着他。 “什么都没审出来,”他说,“人死了。用筷子自杀的。” 他的声音不高,可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。 “石齐宗呀,石齐宗,”他说,“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?” 石齐宗站在那儿,不说话。 “人带回来,审了一夜,什么都没审出来,人死了。你说,这是什么?” 石齐宗还是不说话。 “这是失职。”余则成说,“这是重大失职。” 余则成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他跟前。 “你昨天早上来我办公室,说你抓了孙元贵,还说看见我女人在龙华寺。你什么意思?你想说什么?” 石齐宗抬起头。 “余站长,我只是报告我看见的。” “你报告?”余则成说,“你报告还是试探?我女人去龙华寺拜观音求子,有什么问题?你把她跟孙元贵扯在一起,你想干什么?” 石齐宗腮帮子咬紧了。 “我没把她跟孙元贵扯在一起。我只是说看见了。” “你看见了。”余则成点点头,“你看见了,你来跟我说。你抓王辅弼,抓之前不报告。你审王辅弼,审出供词来,把我写进去。你去龙华寺蹲守,抓到人,不跟我说。你把人审死了,你现在来跟我说。石齐宗,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站长?” 石齐宗抬起头。 “余站长,”他说,“孙元贵是自杀,不是我打死的。” “我知道是自杀。”余则成说,“可他是怎么有机会自杀的?你审人,不把人铐好?你给他筷子干什么?” “他说他饿,要吃饭,吃完饭就说。” “他说你就信?”余则成声音高起来,“石齐宗,你是三岁小孩?这是保密局,不是你们家炕头!审讯室里,犯人说要吃饭,你就给饭?给饭还给筷子?你让他拿什么自杀?筷子!你亲手递过去的!” 石齐宗腮帮子咬紧了。 “我没想到……” “你没想到?”余则成打断他,“你没想到的事多了!你没想到抓王辅弼之前报告,你没想到审王辅弼的时候把我写进供词里会有什么后果,你没想到去龙华寺蹲守应该跟我说一声,你没想到给犯人吃饭的时候不能给筷子!你什么都没想到,你还能想到什么?” 石齐宗站在那儿,手垂着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 余则成看着他,喘了口气。 “孙元贵死了,”他说,“线索断了。他背后是谁,上线是谁,还有没有其他人,全断了。你就拿回来一张图,还有王辅弼写的那张字条。一个活口,让你审死了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这个责任,谁来负?” 石齐宗抬起头。 “余站长,”他说,“您要处分我,我没话说。” 余则成看着他。 “处分你?”他说,“处分你有什么用?能让人活过来吗?” 他摆摆手。 “出去吧。” 石齐宗站着没动。 余则成抬起头。 “还有事?” 石齐宗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转过身,拉开门,出去了。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办公桌上,余则成看着那道光,脑子里想着孙元贵。 下午五点开始审,审到晚上十点。五个钟头。石齐宗会用什么手段,他比谁都清楚。那间地下室,那些刑具,那些蘸了盐水的麻绳。 孙元贵扛了五个钟头。扛到晚上十点,说饿,要吃饭。石齐宗信了,让人端了饭进去。孙元贵吃了那碗饭,然后拿起筷子,放进嘴里,把头往地上猛磕,筷子从后脑勺戳出来半截。 那得有多疼?那得有多大的决心? 他本来可以好好活着,开他的杂货铺,卖他的油盐酱醋,过他的小日子。可是他选择了另一条路。他选择了用那种方式,结束自己的命。 为了什么? 为了守住那个秘密。为了不让石齐宗从他嘴里掏出任何东西。为了保护他背后的人,那些他可能只见过一面、只知道代号的人。 他想起那些牺牲的人。左蓝,吕宗芳,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。现在又多了一个孙元贵。 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半夜了。 余则成推开门,屋里黑着灯。他轻轻走进去,摸到卧室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 晚秋睡在床上,侧着身,被子盖到肩膀。她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轻轻的。 余则成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 他想起那天晚上,她跟他说的话,“则成哥,要是孙元贵招了,我就说是我一个人干的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我是共产党,我潜伏在你身边,你不知道。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你了。”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的眼神。那么认真,那么决绝,好像真的准备好去死。 他站在门口,看着熟睡的晚秋,心里涌起一股很热很热的东西,热得他眼眶发酸。 他轻轻把门带上,退出去。 他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他靠在那儿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一点一点,天快亮了。 他坐在那儿,一夜没睡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