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戍堡孤烟​ 第三十五章:三十八年旧局-《铁马丙午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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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大人”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奇异的磁性,但此刻,那磁性里浸透了一种复杂的、近乎疲惫的沧桑。他没有回头,依旧望着中央的光团。

    “隆庆十七年,丙午,冬。先帝于西苑万岁山骤然驾崩,对外称急症,实则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某个极其久远的画面,“是丹毒入髓,药石罔效。彼时太子年幼,朝局动荡,北燕陈兵黑水,南疆土司不稳,朝中……更是暗流汹涌。”

    姬凡的颤抖停止了。他抬起被血和泪糊住的眼睛,死死盯着那个背影。

    “有人想借机清洗,有人想浑水摸鱼,更有人……里通外国,欲行那王莽、董卓之事。”“大人”的语气平铺直叙,仿佛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,“姬镇北,你的父亲,时任北境镇守副将,手握三万边军,刚正不阿,在军中威望甚高。他,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,肉中刺。”

    “赵惟庸……”姬凡终于从干裂的喉咙里,挤出嘶哑破碎的三个字。

    “赵惟庸?”“大人”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他?不过是一条嗅觉灵敏、懂得钻营的鬣狗罢了。真正在背后推动这一切的,是当时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冯保,以及暗中支持他、欲行废立、掌控幼主的……内阁次辅,张允。”

    冯保?张允?

    这两个名字,像两道惊雷,劈在姬凡混沌的脑海中!那是隆庆朝末年的巨宦和权臣!早在今上登基后不久,就因“跋扈”、“结党”等罪名被清算,一个赐死,一个流放,家产抄没,党羽星散。父亲的案子,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?

    “很意外?”“大人”似乎能猜到他的反应,语气依旧平淡,“冯保需要军权,张允需要‘功劳’稳定朝局、打压异己。而北境,就是他们选中的棋盘。勾结北燕黑水部,许以边市厚利,透露边防虚实,制造摩擦,再栽赃给手握兵权、又不肯同流合污的姬镇北……一石数鸟,何等精妙的算计。”

    “可……可那些通敌书信,盖着赵惟庸的私章!”姬凡嘶声道,怀中的证据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。

    “私章?”“大人”终于缓缓转过身。幽蓝的光芒映亮了他的侧脸。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许岁的男人,面容清癯,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,五官平常,唯有一双眼睛,深得像寒潭,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姬凡。

    “私章可以偷,可以仿,甚至可以……让人心甘情愿地盖上去,再在事后,‘被’发现遗失了。”他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又出现了,“赵惟庸是聪明人,懂得审时度势。冯保和张允倒台前,他是他们最忠实的爪牙,那些书信,自然是真的。倒台后,他摇身一变,成了‘忍辱负重、暗中搜集罪证’的忠臣,那些书信,就成了他‘被迫虚与委蛇’的证明,更是他扳倒政敌、讨好新君的筹码。而你父亲姬镇北……很不幸,从头到尾,都是一枚最好用、也最该被抛弃的棋子。他的‘通敌叛国’,是冯、张需要的罪名。他的‘罪证确凿’,是赵惟庸需要的投名状。他的死……则是新君登基后,为了显示‘宽仁’、‘彻查前朝弊案’而必须被钉死的‘铁案’。”

    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锉刀,在姬凡的心上来回刮擦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!

    什么刚正不阿引来嫉恨,什么手握兵权遭人构陷……都只是最表面的东西。父亲是被一场席卷朝堂最高层的权力飓风,毫无道理地卷入,然后被那巨大的、冰冷的齿轮,无情地碾碎、吞噬,最后还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,成为所有人粉饰太平、彰显“英明”的祭品!

    赵惟庸是凶手,冯保、张允是凶手,那高高在上的皇权,那冰冷残酷的朝堂倾轧,都是凶手!
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姬凡死死盯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睛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你在这里面,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你又是谁?!”

    “我?”“大人”微微偏了下头,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有趣。他向前走了几步,离姬凡更近了些。幽蓝的光芒照亮了他整张脸。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,此刻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深不见底。

    “隆庆十七年,我是钦天监监副,顾弦。”

    顾弦?钦天监?

    姬凡瞳孔骤缩。钦天监是观测天象、制定历法的衙门,虽清贵,却远离权力中心。一个监副……

    “当然,那只是明面上的身份。”顾弦,或者说“大人”,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道,“我真正的职责,是掌管这座‘观星台’,或者说……看守这处‘龙骸埋锋’之地,以及,执行先帝留下的最后一道密旨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,投向了空间中央那团最炽亮的幽蓝光团,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、近乎虔诚的光芒。

    “先帝晚年,醉心丹道,寻求长生,这是天下皆知之事。但很少有人知道,先帝更痴迷的,是古籍中记载的、失落于上古的‘造化之工’与‘天地枢机’。他倾举国之力,暗中搜寻前朝遗藏和上古秘典,最终,将地点选定在这燕然山深处的青石峡。借开采铜矿之名,行挖掘建造之实。这处‘龙骸埋锋’,就是他最后的希望,也是他留给后世子孙,或者说……留给真正有能力继承他遗志之人的,一份大礼,亦或是一份……诅咒。”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姬凡,那眼神又恢复了冰冷。

    “冯保、张允之流,只知道先帝在此有秘密营造,隐约猜到可能与某种‘遗藏’有关,却不知其真正面目。他们想插手,想据为己有。先帝察觉后,留下密旨,若他身故后朝局有变,此地秘密可能不保,则……毁去核心,永绝后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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