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城墙里面-《吉普赛:流浪的星与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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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教夫人走到达达面前,停住。她低下头,看着这个坐在椅子上的老妇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奇怪的口音,像石头在水底滚动。
“你来自哪里?”
达达抬起头,也看着她。
“你问的是这辈子,还是上辈子?”
主教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只是一下,像冰面上闪过一道光。
“上辈子。”
“上辈子的事,这辈子忘了。”
“没忘的人呢?”
“没忘的人,还在路上。”
两个女人对视着。屋子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——嘶嘶嘶,像有看不见的虫子在咬空气。
佐伊抬起头,偷偷看了拉约什一眼。拉约什也在看她。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又飞快地分开。
主教站在旁边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他看看妻子,又看看达达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最后是达达先开口。
“那东西,”她指了指主教夫人脖子上的坠子,“谁给你的?”
主教夫人伸手握住那坠子,握得很紧。
“我母亲。”
“你母亲是谁?”
“一个不在了的人。”
达达点点头。她站起来,走到主教夫人面前,伸出手。那只手很瘦,皱纹像树皮,但很稳。
主教夫人犹豫了一下,然后松开手,让那坠子落在达达掌心里。
达达低下头,看着那图案。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摸着,摸过每一道刻痕,每一条纹路。
“这是铜车轮。”她说,“我们氏族的记号。”
主教夫人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你……你是铜车轮的人?”
“我是。”
主教夫人后退一步,然后又上前一步。她伸出手,想抓住达达的手,但又停在半空,不敢碰。
“我母亲,”她说,“她也是铜车轮的人。”
“她叫什么?”
“她叫……她不让我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说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达达沉默了很久。她把坠子还给主教夫人,退回自己的椅子前,慢慢坐下。
“你母亲是对的。”她说,“有些名字,不说还能在心里活着。说了,就真的死了。”
主教夫人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哭,但眼眶红了。
佐伊看看母亲,又看看那个老妇人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她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。很重要的事。
她转头看向拉约什,用眼睛问:你懂吗?
拉约什摇了摇头。他也不懂。但他知道那个图案。他从小就看惯了那个图案,从没想过它会出现在这里,挂在一个不是罗姆人的女人脖子上。
他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:
“路是活的。你走过的地方,你以为你走了,其实你留下了什么。你以为你忘了,其实有人替你记着。”
那天下午,拉约什在城堡里吃了这辈子第一顿“房子里做的饭”。
面包是软的,不像他们烤的那种,硬得能砸死狗。肉是炖的,烂得用舌头一顶就化。还有酒,兑了蜂蜜,甜得腻嗓子。
但他吃得心不在焉。他一直看那个坠子,看主教夫人脖子上那道细链子,看她每次低头时坠子晃动的样子。
佐伊坐在他对面,也吃得心不在焉。她一直看他。
主教没注意这些。他正忙着听达达讲故事——一个新故事,关于一条河和一块石头的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袍子上的金线闪闪发光。
临走的时候,主教夫人忽然拉住达达的手。
“你能……再讲一个吗?只给我听?”
达达看着她,点点头。
“我讲一个短的。”她说,“关于一条路。”
主教夫人凑近了一些。
“有一条路,”达达说,“从东边来,往西边去。走了很多年,走了很多人。有一天,路上走着一个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她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来。前面有一座城。城里有人。她说,我就送到这儿吧。”
“她把孩子放在路边一棵树下,自己走了。树替她看着孩子。没多久,有人路过,看见那孩子,抱走了。那人不知道这孩子的娘是谁,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放下。只有树知道。但树不说话。”
“很多年以后,那孩子长大了。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。她给孩子戴上一个东西,那是她身上唯一的东西——她被人发现的时候,脖子上挂着的。”
达达停住了。
主教夫人捂着脸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抖得很厉害。
达达伸出手,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“树不说话,”她说,“但树会记着。风吹过的时候,叶子会响。”
走出城堡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拉约什跟在祖母后面,走一步,回头看一眼。城堡蹲在那里,和来的时候一样高,一样厚。但他知道,现在那墙里面住着一个人,脖子上挂着他家的记号。
他有一万个问题想问,但他记得祖母的话:不许问为什么。
走回营地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博罗卡还坐在火边,盯着火焰。露琪卡蹲在她旁边,把拔完毛的鸡串在棍子上,准备烤。
看见他们回来,露琪卡跳起来,举着那根串鸡的棍子跑过来,像举着一面旗。
“怎么样?城里什么样?有没有看见那个缺牙的女孩?她今天想你了没有?”
拉约什张了张嘴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达达替他说了。
“城里很硬。”她说,“但有些人,是软的。”
她走进帐篷,把紫色的裙子脱下来,换上那件破旧的外裙,坐到火边,开始补另一条裙子。
拉约什坐在她旁边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奶奶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那个坠子——”
“不许问为什么。”达达说。
“我不问为什么。我就问……那是什么?”
达达的针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铁门堡。城墙已经模糊了,只剩下一团黑影,和天边的最后一抹红。
“那是路。”她说,“一条路,走了很久很久,又走回来了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缝。
火在烧。
故事还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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