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名古屋的雪停了。 清晨的阳光反射在厚厚的积雪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工厂的烟囱不再冒烟,那个曾经日夜轰鸣的巨兽仿佛在昨夜的那场清洗中被抽干了血液,此刻正瘫痪在白茫茫的荒原上。 二楼的会议室里,空气干燥而沉闷。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,稀稀拉拉地坐着七八个年轻人。他们穿着并不合身的旧西装,领带系得歪歪扭扭,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。偶尔有人的目光碰到坐在主位上的西园寺修一,便像触电般迅速移开。 昨天发生在操场上的那一幕,至今还像烙印一样刻在他们的脑海里。 那些拿着十五个月工资欢天喜地回家的老工友,还有那个背影佝偻、被扔进雪地里的前厂长小野寺。 修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目光缓慢地扫过这群幸存者。 “怎么,都很紧张?” 修一放下了茶杯,瓷杯碰到桌面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轻响。 在座的几个人肩膀猛地一缩。 “不用紧张。”修一淡淡地说道,“既然你们选择留下来,没去领那笔遣散费,就说明你们对西园寺纺织还有期待,或者说……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。” 他从那一叠人事档案中抽出了一份,扔在桌子中央。 “高桥宏。”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、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男人猛地站了起来。他看起来三十出头,衬衫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圆珠笔,典型的技术宅打扮。 “是!社长!”高桥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劈叉。 “我看过你的履历。麻省理工纺织工程硕士,回国后在技术科干了五年。去年你提过一个关于‘柔性生产线改造’的方案,被小野寺厂长驳回了?” 高桥愣了一下,脸色涨红:“是……那个方案被批示为‘不切实际’。” “为什么不切实际?” “因为……因为需要引进德国的数控设备,成本太高。而且……”高桥咬了咬牙,“而且如果上了新设备,那些老练的熟练工就没用了。小野寺厂长说,这是在革大家的命。” 修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 “现在,那些熟练工已经拿着钱回家过年了。” 修一身体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盯着高桥的眼睛。 “如果我现在让你当厂长,你有办法让这个工厂活下来吗?”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连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都听得见。 高桥瞪大了眼睛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厂长?他?一个在技术科坐冷板凳的边缘人? “我……”高桥吞了吞口水,大脑飞速运转。 这是机会。这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。 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写字板前,拿起一只马克笔。 “社长,既然您问了,那我就直说了。” 高桥在白板上画了一条下降的曲线。 “现在的汇率是190。按照这个趋势,明年可能会破160。在这种汇率下,我们在国内生产任何低附加值的成衣,都是死路一条。不管怎么压缩成本,日本的人工和电费摆在这里。” 他在曲线下方画了一个巨大的叉。 “所以,我的建议是——放弃量产。” “我们要转型做‘高精尖’。利用我们现有的专利技术,专门生产高强度的工业滤布、医用人造血管基材,还有航空座椅面料。这些东西的技术门槛高,受汇率影响小,而且利润率是衬衫的十倍!” 高桥越说越激动,手里的笔在白板上敲得啪啪作响。 “只要给我两亿日元的研发资金,我有信心在一年内拿出样品!到时候我们就不再是纺织厂,而是材料科技公司!” 周围的几个技术员纷纷点头,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这是属于工程师的浪漫,是用技术征服市场的宏大叙事。 修一静静地听着。 平心而论,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、教科书式的转型方案。很多日本企业在这次升值危机中都是这么干的——向产业链上游爬升。 但是。 这太慢了。而且,风险太高。 西园寺家现在需要的是快速回笼资金,去抢占地产和金融的高地,而不是把宝贵的现金流投进一个名为“研发”的无底洞,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。 修一没有说话,只是转过头,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皋月。 皋月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羊毛衫,正趴在桌子上,用彩色铅笔在一张白纸上涂涂画画,仿佛对大人们的谈话毫无兴趣。 “皋月,”修一轻声问道,“你觉得高桥叔叔的想法怎么样?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小女孩身上。他们早就听说,这位大小姐深受家主宠爱,但在这个严肃的商业会议上问一个孩子的意见,是不是太儿戏了? 皋月停下笔。 她吹了吹纸上的橡皮屑,然后拿起那张画,举了起来。 那是一幅简单的简笔画。 画上既不是什么高科技的滤布,也不是复杂的航空材料。 那是一件T恤。 第(1/3)页